舊時代的風光,新時代的溫情─北投機車快遞
 

安全其一,方便其二,即使隨著溫泉鄉的凋零生意大不如前,時光輾轉過去後交通也越來越發達,便利卻始終無法取代信任所帶來的安心。

 (Usexy雜誌2010九月刊‧Flashback)

 






在阿諛我詐的現今社會,就算是自己的親人,有些人也不敢交出自己的存摺本子與印章,請對方代為提領現金,何況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其他人?但在古有女巫鄉之稱的北投地區,便有這麼一名黃德明先生,因為與居民間長達三十年以上的交情,足以承此大任。自民國
59年起踏入機車快遞的行業,至今他已68歲,每天早上五點到晚間十二點過後,由黃大哥領頭的0077車行在公館路63巷口的大樹下為您服務。跨上打檔車,「走啦!」爽朗的一聲吆喝劃破午後的悶熱,化為天空裡一朵不願離去的歲月雲朵。

 

守護家園,老當益壯 

機車快遞乃北投長達數十年的獨有行業,原是因為交通不便,加以5060年代溫泉旅館、那卡西等特種行業盛行,當黃大哥開始在第一銀行前做起這門生意,已約莫有百來輛機車在本地做著接送小姐與媽媽桑上下山的工作,除此以外,這些機車騎士們也幫忙繳罰單、購買食物、接送孩子上下課。安全其一,方便其二,即使隨著溫柔鄉的凋零生意大不如前,時光輾轉過去後交通也越來越發達,便利卻始終無法取代信任所能帶來的安心。

北投區裡的新一代青壯年,不少乃由黃大哥與其同業們自小接送到長大成人,甚至當他們已經到外地工作,在他鄉成家立業,偶爾獨自返家出了捷運站口後,仍總是循著童年的記憶撥打電話─2891-0077,讓這些友善的阿公與伯伯們載自己一程。一公里以內40元的車資,換來的是邁入家門前的一個堅持守候,直到你的身影消失於闔起的門後,他們才發動機車獨自離去。

車行的成員們成為社區巡守隊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,行走於巷落之間,熟悉地方脈絡的每一個細微處,熱心、人面又廣,成為當地警方最大的支援。雖然0077車行的黃德明大哥已自奇岩派出所的義警小隊長位置上退休,地方上若有什麼需要,仍舊隨時待命,積極配合。

 

歷史更迭,飄撇見證 

在加入現代騎士團的一員前,黃大哥的主業是在北投地熱谷,教導客人怎麼以溫泉的滾燙煮雞蛋、鴨蛋,以及玉蜀黍,直至一名官員的兒子前來遊玩,卻不甚落入溫泉被燙傷,安全起見周遭便圈起了柵欄,讓遊客只能遠觀而不可褻玩焉。黃大哥遂藉機轉行,卻沒料到步履這麼一跨便走過了數十個年頭。民國73年,0077車行正式開業,直至如今的27名騎士裡頭,他始終站在編號一的位置。因著與地方上的濃厚感情,即便面孔上壓著歲月的深邃紋路,依舊三十年如一日,該出任務時就出任務,除去午後回家的休息時間,沒事兒便在大樹下乘涼,與其他騎士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地方上的大小事情。

回顧過去自然有些新鮮事兒,旁人央著他說一些,他也大方地分享了幾項自己的親身體驗。過去生意好的時候,主要客戶多是些在山上工作的小姐,一次四位熟悉的姑娘向車行包了四台車,大夥浩浩蕩蕩地由台北出發,一路往台中沿途玩去;又有一回,是一名陌生的男客指名要黃大哥送他到陽明山去,兩個男人坐在打檔車上,後面的那個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往前頭那個身上磨蹭…當時黃大哥只能強作鎮定,將客人送到陽明山後收了錢,在對方作勢要將其拉到樹林裡前趕緊轉頭回家。說著這些逗趣事兒時,黃大哥神采奕奕、言行並茂地描述其中的細節與感受,每每引得旁聽的眾人一陣哄堂大笑。

黃大哥總笑說自己是大城市裡的一名小人物,然正因其這種謙卑認真的態度,結交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朋友,頗得地方上的敬重。文化局偶爾來函商請他前去演講,由當地人的角度出發,介紹北投在風雨間兀自堅強的文化故事。藝妓的身影穿梭在三味線獨有的聲音裡,台灣的小姐則伴著那卡西的走唱歌聲,鋪陳出那曾經夜夜笙歌、紙醉金迷的過去。

 

貓臉歲月,騎士人生 

在民國68年北投廢娼前,許多近百年的招待所提供了客人極為隱私的空間,在酒氣與美人環伺的異色氤氳裡談成諸多生意,使北投的酒國文化盛極一時。但隨著擁有40年歷史的松林飯店於2009年七月底結束營業,也代表著溫柔鄉的那卡西文化正式埋入了歲月的陰影裡頭。在這些發黃的舊照片中,北投所剩下的七間機車快遞成為唯一的、也是最佳的活見證。 

過往的性工作者,本省人俗稱「貓仔」,山上的溫泉旅館向來沒有養著這些姑娘,當客人有需要的時候,就打電話給「貓仔間」調派小姐,再由機車快遞的騎士們送往飯店。十幾位貓仔待在飯店大廳任客人挑選,挑上了的就跟著客人吃飯喝酒談生意,結束後再帶去洗溫泉並完成性服務。機車阿伯是貓仔們唯一的對外交工具,加上信任度極深,放假的時候往往便託付阿伯們送自己離開北投返回家鄉。在那個時代中,機車快遞的騎士們也因此成為另類的護花使者,倍受依賴。

時至今日,機車阿伯們已經沒有貓仔可載,但即使時光荏苒,他們受信任的身分依舊沒有更改。在0077車行裡頭,最年輕的騎士是45歲,其餘皆是年逾50,甚至已經60歲的阿公級人物,凡事依舊幫你想得周全,熱忱與效率仍是他們的工作指標,讓人唏噓於歲月的不留情面之時,仍能發現一個個來自舊時代裡的窩心與燦爛。

 

備註:女巫的故鄉

位於大屯山麓的北投,由於經常煙霧繚繞、充滿神祕感覺,平埔族先民便將其命名為「PATAUW」,意即「女巫」。1894德國硫磺商人奧里(Quely)首先在本地開立溫泉俱樂部;1896年,台灣第一家溫泉旅社「天狗庵」由日本人平田源吾設立;1960-1970年代(民國50-60年)當地估計有70多家溫泉旅館,直到1975年後才開始走下坡。日據時代時,北投已有「女性侍應生」的服務,後來民國建立美軍駐台也經常在此召妓,19671222日美國《時代週刊》更以「北投溫柔鄉」為題介紹北投溫泉,政府認為氾濫的色情行業有損國際形象,便於1979年(民國68年)正式廢娼。如今的北投溫泉已全面成為觀光地區,休閒導向,過往的特種行業也已消失為風裡的一抹呼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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